被无奈的妈妈用极端的方式送进戏班的男孩儿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京剧《思凡》

他是一个男孩儿;他是一个被窑姐儿生下来的男孩儿;他是一个被身为窑姐儿的妈妈为了能把他留在身边抚养而被迫打扮成女孩儿的男孩儿。

他是一个,被无奈的妈妈用极端的方式送进戏班的男孩儿。他,是一个自从踏进戏班大门起,就注定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的男孩儿。

他叫小豆子。

在被妈妈抱在怀里逛庙会的时候,小豆子第一次见到了那个让他至爱终生,并为之神魂颠倒且迷失疯魔的男孩儿——戏班大师兄,小石头。

一句“我**们大爷!”,小石头接过师弟递过来的一块儿砖头,比划一下后毫不犹豫地在自己脑门儿上拍成两半,从而解了师父的围。那一刻,还对自己的性取向尚处在模糊阶段的小豆子,是否已经在潜意识里,把小石头当做了自己的西楚霸王?

小豆子是一个倔强且自尊心极强的孩子。在进入戏班的第一个飘雪的晚上,就因为同门那些男孩子嘲笑他的出身而毅然决然地烧掉了自己的被子。他毫不胆怯,也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愤怒,整个人就像屋子外面的天气,无味而冰冷。可是,当小石头撒尿回来跟大家吹完牛逼,发现小豆子没有御寒之物,扔给他一双被子后,他的眼圈儿红了,几滴不知是感动还是委屈的泪水轻轻滑落脸庞。火盆中的光亮映照在结冰的窗户上,而小豆子的眼睛里,分明闪耀着,一团足以融化他内心的暖意….

学戏的日子枯燥又辛苦,那是一种旁人根本无法能够体会的生活。初来乍到的小豆子被师父强行拉筋,两腿分开后各用五块儿砖头撑着,身为大师兄的小石头却出于心疼这个孱弱的小师弟,偷偷帮他踢掉了一块儿。可这没能躲过师父的法眼,小石头脱了裤子被暴打一顿后,跪在院子里顶着一盆水直到夜深。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水已经全都冻上了。

即便如此,个性顽劣、张扬不羁的小石头依然保持着他那独有的幽默感——浑身发抖,却在进屋睡觉时还吹嘘着“小爷我今儿练的是九转金炉的火丹功,我到外面我我我我凉快凉快….”可这种既具乐观主义,又明显在为自己挽回面子的炫耀瞬间就被小豆子抱着被子扑上来抱住他的举动而击得粉碎。他俩无言相望,最后,以标准的情侣姿势在被窝里进入梦乡。可他们绝对是单纯的,为的,只是给彼此互相取暖罢了。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一句简简单单的戏词,在小豆子无数次的挨骂后;在小豆子听完师父那句“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扇了自己十九个嘴巴子后;在面对着堪称戏班衣食父母的戏院老板时,他又一次唱错了。戏院老板拂袖而去,小石头为了小豆子免遭师父毒打,当着众人的面抓起一个烟袋锅子戳进了小豆子的嘴里,满脸是泪地冲着他大吼:“错!错!我让你错!我让你错!”

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同样泪流满面的小豆子在鼓点声中似坐禅一般面无表情,几秒过后,他开始唱了:“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罗……”

终于唱对了!小豆子身后的小石头及一干师兄弟们喜形于色,可我却从心底感到一丝悲凉;因为,他再也不是那个小豆子了;他,就是自己口中所唱到的那个“女娇娥”。他(她)传奇而又悲惨的一生,至此才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眼的功夫,当年的小石头和小豆子已然变成了京城京剧界的新贵;他们的名字,也换成了响当当的“程蝶衣”和“段小楼”。在戏院后台,程蝶衣为段小楼勾画脸谱,神情专注而妩媚;就像一个温柔贤良的妻子,在给即将要出征的丈夫做一次临行前的梳洗。那是关怀;那是疼惜,那是最深的爱!

戏台上,“虞姬”轻移莲步、指若莲花,举头投足间,无不从骨子里散发出绝代佳人在逆境中仍然保持着的那份高贵与冷傲;只有在面对楚霸王的时候,才会从眼角蔓延开那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怜悯的柔情和不舍。露水般剔透清澈还略带风骚的唱腔,仿佛向每位观众都吹去了一阵凉爽柔和的风,叫人深深陶醉,欲罢不能。

然而,程蝶衣一直以来默默地,深深爱着的段小楼并没能读懂他透过各种方法传递给他的爱的信息,一如既往地喝花酒、逛窑子,无论台上台下都始终把他当做感情最好的师弟来对待。这怪不得段小楼,毕竟人家是一个有着正常性取向的大老爷们儿。也正因为如此,在段小楼一次次伤了他的心,然后和头牌妓女菊仙闪电完婚的当晚,程蝶衣终于崩溃了,他独自一人去了一直都很仰慕他的袁四爷家,酒醉后,一滴清泪悄然滑落,令人唏嘘不已。正如袁四爷看到后所说的那样: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

于是,段小楼间接的,把小时候曾经被太监性侵过的蝶衣师弟,以自己毫不知情也毫无罪恶感的方式推向了袁四爷的怀抱。而程蝶衣心里的苦,他却从不曾知道……

即便段小楼如此“不识好歹”,程蝶衣依然深深地爱着他。为了段小楼,他去给日本人唱戏,最后被民国ZF以汉奸罪名逮捕,并且在法庭上没有为自己做哪怕一丝一毫的辩护。虽然最后被无罪释放,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当时已经万念俱灰(段小楼写信,说不再与他唱戏。),只为一心求死。因为,没有了楚霸王的虞姬,你叫她如何生存下去?

程蝶衣吸大烟了;

段小楼不再唱戏,卖起了西瓜;

GCD解放北平了。

令人没想到的是,在日本人和国民党占据时代都受到礼遇的国粹京剧,却被GCD人以“创新”的方式强行改变为了现代戏。这对于一生钟爱京剧,不疯魔不成活的程蝶衣来说,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在经历了段小楼和徒弟的背叛后,他一把火烧掉了自己所有的戏服,独自走在苍凉凄冷的江边,留给我们一个孤独但依旧雍容华贵的背影…..

祸不单行,福不双降。弹指一挥间,那场轰轰烈烈的人间浩劫铺天盖地地席卷了神州大地。作为“反
动分子”以及“汉 奸”,段小楼和程蝶衣被迫穿上戏服在红 卫
兵的押解下进行游街示众。批斗过程中,段小楼迫于压力开始揭发程蝶衣的种种“恶性”,而且自己也很快便沉浸到其中;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离谱,最后还把程蝶衣和袁四爷的“奸情”公诸于众!程蝶衣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燃烧的火堆,喃喃说了句:“你们都骗我,都骗我!”后,发疯似的站起来开始揭发段小楼的老婆做过妓女。而可怜的段太太,在听到自己丈夫回答红

兵“你爱她不爱”时所回答的“不爱”和“我跟她划清界限”这种往心窝里捅刀子的昧良心话后,以极端的方式,告别了她的丈夫,告别了她热爱的这片土地。

爱情,在这个时候显得是多么的肮脏,多么的不堪一击,多么的令人作呕!而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呢?

影片结尾,二十一年没有同台,十一年没有见面的程蝶衣和段小楼身着戏服来到了剧院。还是那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霸王别姬》,还是那出已经深入骨髓,早已与二人合二为一的折子戏,在精彩之处却因为段小楼体力不支而宣告作罢。段小楼休息片刻,回身对程蝶衣唱到:“小尼姑年方二八!”程蝶衣一怔,嘴角随即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浅笑;当他又一次把《思凡》唱错成“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被师兄“指责”后,眼神顿时黯淡了下去,眼睛里泛着泪光,喃喃地把这句戏词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刻,也许他才恍然大悟——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为什么会爱上性别相同的师兄;为什么要守着这份只有付出却没有回报的爱大半辈子;为什么师兄,就不能像他爱他一样来爱他呢!这一切,是不是该结束了?

美洲杯文化,于是,虞姬拔出了楚霸王的宝剑,带着所有的疑问,带着大半辈子所承受的辛苦,也带着那份迟来的恍然大悟,毫不犹豫地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霸王在哀嚎;宝剑在蜂鸣;空旷的戏院里,伴随着段小楼那句“蝶衣!小豆子!”一代佳人就此香消玉殒。我不曾看见她的离去,但我分明看见,一缕青烟冉冉升起,小豆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周围没有风,但它却扭曲着飘散了;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残酷,又如此痛彻心扉!

而那一缕青烟,是不是程蝶衣滴血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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