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康见过秀吉后

本多作左卫门离开冈崎,来到骏府以后,整日如石头人般一言不发。德川秀忠正月十七从京都出发,二十五日回到骏府。与此同时,朝日夫人的法事秘密在瑞龙寺举行。作左卫门从大久保彦左卫门那里得知朝日夫人去世的消息,但是对此不发一言。对外称朝日夫人于正月十四去世,并说乃是从南都去往有马温泉疗养,得知不治后,才回到了聚乐第。但因出征小田原的队伍定于二十一出发,丰臣秀吉决定日后补行葬礼。朝日夫人与秀忠见面等事,都被隐藏在了战备的阴影下,不为人知。德川氏家臣们对朝日夫人的反感仍然未消。正因如此,秀吉与秀忠见面当日,为织田信雄之女和秀忠订婚之事也未公开。“好奇怪。细川忠兴已把关白和公子见面的事,仔仔细细告诉了主公。而且井伊直政和细川直到举行订婚仪式,都一直寸步不离,这些事情却没有公布。听说衣裳和刀也是夫人和大政所准备的,他们也只字未提。”彦左卫门用往常那种询问的眼神看着作左卫门,但是作左“呸”了一声,把头转向了一旁。“老人家,您是不是觉得,他们不公布这些是理所当然?我还以为能因此好好协助关白征伐小田原……是彦左想错了?”作左仍然没回头,道:“你比你哥哥强多了。”他这么嘟囔着,彦左卫门完全无法推洌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否因为征伐小田原之事,让众人无暇顾及其他了?朝日夫人被葬在京都东福寺内,号南明院光室总旭女居士。她匆匆而过的一生,很快就从人们记忆中消失,所有人都埋首准备征伐小田原。本多作左卫门也接到了新的命令,他要和本多佐渡守正信一起,保证秀吉一路畅通。他默默接受了命令。家中上下忙作一团时,却流言四起:“听说主公已在京都和关白订立了密约,就是要主公担当攻打小出原的先锋。”“胡说八道!这不是正中关白下怀了么?”“不,就因为这个,夫人去世以后才没有让秀忠公子为质。而且若打下了小田原,就会把关八州赐给主公……这一下,主公干劲十足了。”作左卫门听到这些,只是“呸”地吐了口唾沫,快速离去。对他来说,这次小田原之战乃是最后的效忠了。其实他在脑中,已把“效忠”这种郑重其事的字眼剔除。他想以豁达、毫无私心之情,给主公最后的帮助,若非出于对主君的忠义,他怎会这样忠心耿耿?人生应像一座塔。就算作左会激怒家康,或成为家中众人非难的靶子,他也一概不在意,决心要照自己的秉性痛快地活下去。否则,他这一生就输给了数正!石川数正也许会随秀吉到这里来。无论在何处和他见面,如作左整天只知冷笑,一定会被数正嘲笑。数正说过,无论投身秀吉还是效忠家康,都已不重要了。秀吉和家康的最高目标,都是统一天下,让万民过上太平日子,因此,效忠谁都是一样。作左卫门觉得这种说法可笑至极。萝卜岂能装成大树?萝卜便是萝卜,若想成为顶梁柱,那就太过妄想了,自有适宜的生存之道。家康发话了,只有作左装作没有听见,故意将头转向一旁。家康好像已经认清了他的本性,只道:“你们要让关白一路畅通无阻。”给本多佐渡守和本多作左下令时,家康似乎并未期待作左会回答。“什么日子出发?”作左粗鲁地问道。“三月初一从京都走。”“路线是怎样的?”“作左,你能否安静一些?”“如我安静下来,行军路线就会改变吗?”家康苦笑一声,“佐渡你也记一下。从大津出发,经八幡山、佐和山、大垣、清洲、冈崎、吉田、滨松、挂川、田中,最后到骏府。”“是。”“作左,你也会和关白见面,到时说话要注意些。”“我认为,主公应该很了解我的秉性,才分派给我这样的任务。”“你是专门来找碴的吗?”“那倒不是。不过,对于讨厌的东西,在下从不会变得喜欢起来。”“你就这么讨厌关白?”“我打心底里讨厌他!”既然作左这么说,家康就不再跟他谈了,转而向本多佐渡守正信下了详细的命令。这次战事,家康不仅担任先锋,还肩负保证秀吉大军一路平安、开向小田原的重任。秀吉的军队自不消说,万一德川氏的士兵在途中和从全国召集来的各大名军队起了什么摩擦,那可是大事一件。“首先出发的乃是从江州八幡山来的三好中纳言秀次,但最先抵达我们领内的当是织田内府信雄、蒲生飞騨守所部。接着是水军……”家康闭着眼睛,一边回忆,一边继续道,“胁坂中务、九鬼志摩、加藤左马助、长曾我部宫内少辅诸人率领船队。他们在远州今切靠岸以后,当在清水换船。每个驿站都要准备好五十匹驮货用的马。要在关白停留的每一个地方都另外准备马匹……”家康把这些事向佐渡交待清楚,然后看着旁边的佑笔道:“矛盾当然存在。但是我们这边不要起任何骚乱……正因如此,佐渡、作左,我命令:一切由佐渡调度,作左监军。重次,你明白了?”作左一笑了之。接下来的事,才是前所未闻。只剩下佐渡和作左二人时,作左正要起身离去,佐渡把他叫住了:“本多大人,请等一下。”“还有事?”“有。我们还什么都没商量呢。”“没什么好商量的!一切都交给你办好了。主公本来就不是因对我有所期待,才让我们搭档的。”“您这么说,可就叫我为难了。”“既然为难,为何不拒绝?接下差使却又抱怨,你不是对主公都想指手画脚的德川氏第一智囊吗?”“大人,您是为何接下了这趟差使呢?”“要让你去把那些不守法纪的无礼之人赶出去,你会很为难吧?所以,我只管去呵斥那些人,你不必为难。”“哦,您是因此才接受这个任务的?”“那你是为何接受的?”“我是考虑到我们二人齐心协力,敌人就无法趁虚而人,不会让人担心。便想和您商量商量……”“主公的趣味倒真奇怪。恕难从命。哼!我最恨那种整天将智慧谋略挂在嘴上的家伙,无论是秀吉还是你,我都恨……哼!这样好了,你尽管去做你的,我不妨碍你。我自会去斥责那些无法无礼者。好了,说什么都没用!”本多佐渡守正信听到这话,脸色大变。但他不会冲动,一本正经答道:“好吧,我们确是一对有趣的搭档。”“哦,你也知道有趣?我们怎么个有趣法?”作左故意反问道。“这种妙处,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不对,我就能用一句话说明白。总之,你点头哈腰,处处献殷勤,给主公丢脸;我在后面替你擦屁股。”“我给主公丢脸?”“哼!你就安心丢你的人吧。这样就没有那种乱七八糟的传言,说你的器量在主公之上了。”佐渡吃了一惊,“哦,我知你要说什么了。”“不错,我就是在说这个。你到处去丢脸,我到处去骂人。我们还用商量吗?”说完,作左迅速离去。秀吉的先锋来到三河,人数远远超过本多佐渡的估计,事情也让他措手不及。最先有麻烦的,是天正十八年二月二十八从京都出发的浅野弹正少弼长政所率领的先锋。到达三河当日,长政顺路到了佐渡守煞费苦心在驿站设下的茶棚,高兴地对一名捧茶出来的年轻侍卫道:“让你们费心了。这一路上是否都有这样的茶棚?”“不知!”作左不等那侍卫回答,就头也不抬地说,“反正不过是游山玩水罢了。”“老人家刚才说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小田原的北条氏直打仗时,会不会沿路设茶棚。”长政脸色大变,他打听出这便是有名的本多作左卫门,才勉强压下了怒气。本多佐渡守却得为此到比预定地点更远的地方去迎接,以此赔罪。石田治部少辅三成到来时,也遇到了同样之事。三成在冈崎入口的矢矧川桥旁遇到了作左。他不知来人是谁,便出声道:“大井川的浮舟桥搭好了吗?”“浮舟桥?”“是。我听说已向骏府的大纳言交待过了。”“这么说,关白大人想把敌人诱到远江来打仗了?可是鄙人听说,这次只是来游览富士山……”“把敌人诱到远江来?”“是啊。我们能过的桥,敌人自然也能过。要是一早架好桥,敌人岂不轻松就攻过来了?这样可就没法游览富士山了。”三成面色铁青,额头青筋直暴,“我没问你游山玩水和敌人之事!我只问你,浮舟桥有没有架好!”“那我告诉你——没有!你看来年纪轻轻,耳朵却不好使。”“好了好了,去去!把管事的人叫来!你们总有管事的吧?”“我说话,你就是不听——我就是管事的人!”“这……这么说,你就是本多……”“作左卫门!我本多作左卫门告诉你:还没有准备好!你难道不认为,关白要过的这个桥能不能架好,要到关白来时才能知道?你不会打仗,连捣乱也不行!”石田三成气得全身发抖,从杌上站了起来,再也不敢看这位老人。本多佐渡只得费尽心思去推测作左的想法。作左对过来的一支支军队尽情怒骂,似在发泄打前锋的怒气。当然,这些事情也传到了离开骏府前往沼津的家康耳中,不过他对此一言不发。德川军队中,一时议论四起:“不愧是鬼作左!”“真是替我们出了一口恶气呀!”“相比之下,佐渡大人就……”“这也难怪,他只会用小聪明效忠主公哪。”作左什么都没做,却备受赞誉,佐渡忙个半死,却落得满身不是。佐渡心道:这回可是遇上了不得的能人了!不能当面跟他发火,否则会激起众怒……除了苦笑,他只感甚是灰心。不知不觉间,春天带着泥土的芳香来到了。天正十八年三月初一,秀吉手捧节刀,趾高气扬渡过新架设的三条大桥向东进发,消息迅速在东海道传开。此次秀吉出征,比上次九州之战更有气势,就连见多识广的京都人,都为之震惊。出征当日,秀吉的打扮甚是吓人:头戴扁十字唐冠,身披耀眼的金片铠甲,牙齿染上黑色铁浆,两颊扑上白粉,下颌粘满熊毛假须。手握仙石权兵卫秀久进贡的鲜红重藤弓,镀金箭袋里一箭独插。两把刀乃黄金打造,角锷上镶有五月人形的小豆。五尺七寸的马背上垂下烈火般鲜艳的红色穗子。关白肃然过了三条大桥,却让人觉得有些异常。作左卫门听说了这些,不禁哈哈大笑,道:“大白天出妖怪了啊!”松平伊豆守责备他道:“作左,小心祸从口出!”见伊豆神色严肃,作左越发捧腹大笑,“觉得好笑,当然要笑,哼,既来了妖怪,我们也得作些准备。主公准备派出什么东西啊?”“您说笑得也过头了吧。”“哈哈,莫生气。金崎之战和姊川合战时,秀吉都是令人钦佩的武将。不过现在他背上渐渐长出了毛,成了一个长着黄毛和熊毛的妖怪。我们这边也得派个妖怪给他们看看啊。你说是不是,伊豆守大人?”伊豆难堪地咂了咂嘴,离开了。本多正信却哈哈笑着,重新打量作左。这绝不仅仅是说笑,他一定是在讽刺己方准备不是。正信脑子转得飞快,两个人真是配合默契。正信一直认为,是人便会生谋略,他便无法把这只当作作左的任性。如这是任性,也未免太危险了。若走错一步,不光作左本人,连他家人的性命都得搭进去。作左这种对家康和秀吉不加区分的谩骂,可能被人认为是谋反或发疯。能看出这些,正信自非等闲之辈,毕竟众多重臣对作左的做法仅大为光火。作左和佐渡这对搭档,让东进的丰臣谋士顿时不知所措。德川家康到底在想什么?究竟是佐渡守正信那无微不至的关切是真心呢,还是作左的无礼反感是真心?无人能知。秀吉的军队以惊人的气势抵达冈崎时,德川军已整装待发,随时能进军小田原。德川先锋分为七路,依序是:酒井官内大辅家次、本多中务大辅忠胜、神原式部大辅康政、平岩主计头亲吉、鸟居彦右卫门督元、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忠世、井伊兵部少辅直政。其次是:松平玄蕃头家清、酒井河内守重忠、内藤弥次右卫门家长、柴田七九郎康忠、松平和泉守家乘、石川左卫门佐康通,加上作左,共是七人。再后为:负责后援的菅沼山城守定盈、久能民部少辅宗能、松平伊豆守信一三将;右翼为天野三郎兵卫康景、三宅宗右卫门康贞、内藤丰后守信成三将;左翼为松平因幡守康光、保科肥后守正直、高力河内守清长三将。最后乃直属旗本武士、旗奉行,以及后备传令快马……如率领这支军队挥师关东,必定所向披靡。三月十一晨,持续了三天的雨还在下。在秀吉从清洲行军到冈崎,进入吉田城时,军中谣言四起:“我们是否不该稀里糊涂进城,该尽快渡河呢?”“为什么在这种雨天还要行军?”“前方有河叫丰川。在这里徘徊不前,一旦水势上涨,有人从冈崎攻过来,就坏事了。”“难道德川会那么做?”“他们无微不至的关切实在可疑,不是听说有个叫本多作左卫门的忠厚正直的老人,处处为难我们的先锋吗?”这些议论经由负责军粮运送的石田三成,传到了秀吉耳中。想让人生成为一座高塔的绝非作左一人,因喜得爱子而雄心勃勃的秀吉,其野心自非作左可比。秀吉传令:“我们不必在这种小城停留。不用管风雨,进军滨松!”秀吉正要出城时,有人大喊:“请大人稍等!”说话的是奉命与小栗仁右卫门忠吉一起负责接待的伊奈熊藏忠次。忠次道:“在下以为,还是等雨过天晴再走为妥。”秀吉点头笑道:“我的军队若被风雨所阻,乱了行程,岂不被人耻笑?大雨不可怕。前面有河,现在不过去,以后就更不好过了。”“此话甚是。然而兵法讲,前有河流且遇降雨,人少则可抢渡,大军则应等候时机。”“哦,有趣。这是为何?”“如大军强行渡河,必花费较长时间,后军必被上涨的水势所阻。大人大军超过十万,而且,前方有我家主公,大人全无必要这么急。”秀吉捋着胡子,笑道:“伊奈熊藏,你说得对!我就依你。大家在城里好生歇息,等待天气放晴!是啊,前方有我的妹婿大纳言在呢,哈哈哈哈哈!”丰臣秀吉远比本多作左卫门自信。他常常认为,自己乃是好运连连的太阳之子,并时时跃跃欲试。太阳之子当然不喜雨。雨天会威胁到他极尽奢华的戎装、漂亮的马具,还有粘上去的胡子所制造出的威严……只要可能,他还是想在晴天行军,让全身闪耀着华丽的金光。所以,秀吉老老实实接受了伊奈熊藏的谏言,待在吉田城避雨。“有欲对丰臣秀吉不轨的,尽管来!”秀吉带着自信和好奇,在吉田城停留了三天。有传言称小城上方经常紫气环绕。“我停留在此,天空便出现异相?太好了,我还有何可担心的?”秀吉尽管已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还如孩子般淘气。他总是若无其事地做些让贴身侍卫和德川接待者吃惊的事。这时的秀吉,俨然神秘的宗教头领,他的情绪很快感染了周围的人,众人均叹:“大人果然非常人。仿若神佛化身。”待到天气放晴,秀吉从吉田城出发,已是三月十四。这日秀吉在吉原的下处建好,入住之时,他听到了关于家康是否有异心的议论。石田三成进言道:“不可掉以轻心,现在不比从前。”“你是何意?”“恕在下直言:现在小田原完全无意同先锋德川军队起冲突。家康是否和氏直有了什么密约?”“哈哈。治部你还是老谋深算啊。长政说说。”浅野长政使劲摇头:“这是无中生有!大纳言亲自去阵前巡视、训诫士众,若我们还起疑心,未免会被嘲为小肚鸡肠。而且,还可能会把大纳言逼到敌人那边去。已故右府大人和明智就是前车之签。在下认为,大人不应怀疑。”“这么说,小田原还没有动作?”秀吉拍了拍膝盖,眼中又露出孩子般的顽皮神情,“好!那我就亲自试探一下家康。”“万万使不得!”三成阻止道,“大人亲自试探,万一有什么闪失,可怎么得了!”但是三成的反对更激发了秀吉的好奇,“如我这把年纪,还能有儿子。可见我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就算家康想算计我,也不能够。是不是,长政?”“我相信大纳言绝无异心。”“所以我要亲自一试。好,我们十九日越宇津山,进入骏府。此前,你要家康到手越来迎接。治部,你放心好了,我在那里亲自试他,一发现他有可疑之处,我们就不进骏府,直接去沼津。”“可这还是太危险了。”“相信我的运气,让我一试便知。”秀吉兴奋道。当然,攻打小田原不会有问题。此外,他还有诸多想法,例如,将家康迁往关东,巩固箱根以西地区,斥责伊达政宗等。此外,秀吉还想趁这次出征,平息北政所和淀夫人的争端,确定鹤松丸和外甥三好秀次谁继大业。秀吉想亲自考验家康,他认为有双重乐趣,其一是证实自己的幸运,其二是排遣军旅的无聊乏味。倘若家康心无邪念,必定更加敬重他这既有趣又令人敬畏的人物。十九日,秀吉越过宇津山,来到安倍川的手越,在此扎营,稍事歇息。秀吉在为他的主意得意扬扬,但正在巡视队伍的家康,接到要其立即到手越迎接的命令,可就笑不出来了。家康费尽心机为秀吉出力,照说,秀吉应是在他将大军平安迎进骏府城之后,再和他见面,为何突然令他立刻到手越迎接?家康内心满足疑惑,但还是迅速赶去迎接。“一路辛苦了!麻烦前去通禀,就说德川家康前来迎接。”大帐周围没几个人影,家康向石田治部表明来意,石田三成道:“关白大人希望与大人单独见面,请您一人进去。”家康沉思片刻,点头道:“请带路!”他摇晃着肥胖的身躯,跟着三成走进了大帐。家康入帐,有些困惑,只见里面还有一层帐幕,是是有十坪大,里边却空无一人。“请大人到里边稍候。”三成指着前方,恭敬地行了一礼。三成所指之处,是一个五十三根桐木围起来的入口。秀吉把旁人支开,是怕谈话的内容被别人听到吧?家康心中嘀咕,直接进入里边的大帐。“哦,大纳言,你来啦?”一走进去,就传来秀吉的声音。秀吉并不像在京都时,一见面就起身相拥。今日的他,只是坐在一棵大樟木下的案旁,直看着家康。家康立在那里,吃惊地打量着秀吉。虽已有所耳闻,但今日他才知秀吉的打扮确实古怪,戴怪异的唐冠,牙齿染了色,胡须挂在嘴角两边。金色的盔甲旁挂着两把大刀,后面的樟树干上,挂着玩物般的红色十文字大枪。乍看之下,实在认不出面前竟是关白。“大纳言,是我。你认不出来了?”家康急忙泰然低头,道:“家康不会听错大人的声音,可是大人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是来赏玩富士山的。”秀吉捋着胡子,道,“这富士山也是我的,让别人任意欣赏,总觉可惜。我只想一人观赏。对了,大纳言,我们先不讲这些虚礼,我暂宿骏府城之事,都已准备齐全了吗?”“是,大人当明日入城。”“哦?难道你未听到那些传言?”“传言?”“传言说,骏府的大纳言和小田原勾结,打算在骏府城内对我不利。”“这……”家康脸色大变,“怎会有这种传言?定是有人心怀不轨,故意离间我们。”“离间?”“哈哈,否则,怎会有这些传言?”“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信你。一切等到了骏府再说。一路辛苦了,你回吧。”家康哑然呆立。这和秀吉往日的做派大不一样。虽然看不清面前之人的表情,但能从声音确认他是丰臣秀吉……但此人只是捋着胡子,在那儿指东道西。家康施了一礼,转身向出口走去。突然,身后传来秀吉的大喝声:“大纳言,且慢!”家康缓缓转进头来,不禁倒吸凉气。只见秀吉站了起来,拿起挂在樟树干上的那柄十文字大枪,向家康一步步逼来。说是玩笑,秀吉脸上的杀气却也太过逼真了。家康左手悄悄握刀。“大纳言,现在这里只你我二人。”“不错,可是,帐外有小鸟在叫。”家康脑中飞转。“你休要管那些小鸟!”“难道大人要让它们停止鸣叫?”“你休要管,大纳言,你听好!”“是。”“你瞧我这身打扮,而你,为何还全副武装地在军营中巡视?”“真不巧,我没有大人那样的盔甲和大刀。”“好!”秀吉把手中的大枪掷到家康脚下,“你就拿着这把枪走走看,这样就能和我的打扮般配了。”“多谢大人。”当家康拾起枪,秀吉放声大笑了起来,脱掉盔铠,拔掉颌下的假须,“大纳言,你明白了吗,我特地把你叫来,就是要送你这把枪。”“大人不是说,来此是游山玩水吗?”“不错,不错,但,不只是我一人,对你来说,不也是游山玩水吗?我这样装扮,而你却如此庄严,与我简直毫不相称。你不妨拿着这把枪,面带笑容走上几步,这样,就无人胡乱造谣了。”“是啊,家康倒没有注意到这些,那么,我便取了这唐冠和盔甲。”“哈哈。你明白了吗?现在只有我们二人,你还要这般严肃?”“是。”“除了这把枪,我还要送你一副假须,但我现在只有这么一副,还不能给你。”“家康也以两把名刀作为答谢。”“哈哈,这倒不必,不必……他们一定都在等你,你就拿着这枪回去吧。”“是。明日在城里和大人相见。”家康施了一个礼,走了出去。只见石田三成单膝跪地,在那里候着,家康笑道:“治部大人,你要小心,别让天上出现云彩啊。”“云彩?”“天上的云彩遮住了富士山,胡子可就不干了。小心些,莫要把帽子弄歪了。”说完,家康走出了帐外。秀吉于二十日进入骏府城。家康也从长久保阵中进入城内,与他相见。天雨不休,秀吉打算三日内停留骏府,然后前往清见寺。家康见过秀吉后,二十一日与众将议过事,二十二日返回长久保。当家康抵达骏府之时,便知此城之主已非德川。城郭内外到处都是秀吉的家臣。他得知秀吉已经精神焕发地抵达,便直接由大门进入了本城。德川并没有因此新建城池,只是打扫整齐,换过榻榻米。在大厅两侧,排列着秀吉的手下,身穿华丽的戎装,让家康为之侧目。“请进!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家康在门口施了一礼,来到秀吉面前。秀吉把身右的位置空了出来。但是家康并未上前,只是和浅野长政、三好秀次坐在一处。秀吉喜欢捉弄家康,而家康也常常不动声色地予以回击。在这种场合,面子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小田原陷落后的移封之事,若在这时让秀吉心生芥蒂,日后必定吃亏。世人纷纷传言,秀吉不仅要将家康迁往关东,还要将他置于北奥州的伊达及蒲生氏乡等人的牵制下。家康经过一番算计,认为有必要在众人面前捧捧秀吉,可如此一来,就仿佛秀吉戴唐冠之举一般,遂道:“大人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家康荣幸之至。”秀吉愣了一下,秀次和长政都翻起了白眼。正在此时,家康身后传来大得惊人的高喊声:“主公!”家康听声音,便知来者何人。这人本不该在此——他分明是应待在远江的本多作左卫门。“作左,是你?”家康抬起头,只见作左卫门大步从秀吉的家臣之间穿过,碰撞着他们的铠甲,哗啦右声。他傲然站在秀吉面前,全身颤抖地叫道:“主公!主公糊涂!”作左在这种场合下高声喧哗,不仅让秀吉,就连秀吉的部下也甚是生气。“唉!”家康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作左,你怎来了?”“先别管我,主公您这是什么样子!”“关白大人面前,不可造次!”“什么不可造次?我身为三河武士,岂能看到主人犯错而坐视不管。主公,您究竟是怎么回事?主公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只会逢迎拍马的人?”“无礼!”秀吉高声怒喝。但是,作左决不会退缩,他似乎对这一日暗自期盼了许久。这便是作左,他要以这次行动作为给家康最后的赠礼。或许他乃是在和石川数正较量。总之,他一如既往地冷笑了两声,根本不把秀吉的呵斥放在眼里,从容道:“主公,难道您不为您的行为感到可耻?这究竟是谁的城池?五国之主怎可轻易将城池借给别人,自己却像个外人一般在外游荡?”“老头子,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家康隐忍道。“不,我还不能走,我定要让您清醒过来。三河武士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可不是为了让主公这样任性、这样感情用事的!”“你说够了没有?”“主公您代表三河武士,怎能如此迂腐?”“你退下!”“我还没说完。如别人要您让出城池,主公是否会把城池连同夫人一起让出?难道您不会后悔?”“退下!”秀吉又怒喝。“你休要在这里指手画脚!你退下!”作左对秀吉怒喝,转而又道,“主公,难道您还不明白?连夫人都被当作人质,这还不是奇耻大辱?还会有谁为这种人效命?”他这一番话像刺刀般锐利,在大厅里回荡。然后,作左傲然环视了一眼四周,大步转身离去。一片死寂。如此目中无人、凄凉悲壮、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使得在场众人都无从评判,也无从生气,只是呆然。“嗯。”秀吉低吟了一声,“他便是本多作左?”家康道:“我身边像他这样的乡下人还真是不少,伤脑筋啊。”“嗯。”秀吉再度低吟了一声。但是他脸上毫无怒意,反而有感动之色,“他骂得好!连我也一起骂了。”“请大人见谅,他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顽固。”“我无权过问你的家臣,不过,他实是难得。我并未生气,如果是其他人,我决不会让他就这么离去。哈哈哈。好了,大家接着说。”于是,作左的事情就这么被搁到一边。家康、秀吉、近藤松林面前上了茶点,开始议事。但是,本多作左卫门并未就此罢休。他昂首挺胸离开大厅,回到了坐落在虎口御门之外的自家宅子。妻子原本以为他应该身在阵中,不料他一人悄然回来了。“发生什么了?”妻子在暮色中的玄关处等候,并未立即端来洗脚水。作左默不作声地回到房里,把刀放在刀架上,解开身上的盔甲。他很清楚家康和秀吉在厅里说什么。他能不顾一切说出心里话,已了无遗憾。但是主公能够从这番言辞中明白,这是他最后的赠礼吗?“把砚台拿来!”作左对战战兢兢的妻子道。“好。不过,发生了什么?您不是和孩子一起在阵中吗?”作左不答,只是咬着笔尖,磨着墨,将卷纸摊开,口中念着:“老夫才尽,所幸德川氏羽翼已丰……移封关东之时,便是主公再上台阶之日。老者当退,新人当进,盼主公别择贤才,以助伟业。”他想借机激励家中的老臣,并宁愿让人把他看作老顽固,就此离去。然而,他心中有意,却拙于笔端,只得就此停下。“您究竟在写些什么呀?怎的脸色这般苍白?真让人担心啊。”“你别担心,我已经做了应做之事,已不输石川数正了。”“输给石川?”“是啊!他抛弃主君,肩负叛者名声。但是,小田原之战后,他就会成为大名了。而我作左无论是在主公面前,还是秀吉面前,都已无立锥之地。”妻子惊讶地看着他。作左扔下笔。与其长篇大论,不如就此停笔,他不想再写什么,该明白的,众人总会明白,若不明白,多言无益。但家康可以借作左的做法,迫那些令他不满的老臣们退隐。“我已经尽力了,其余之事就交给神佛呢!”“究竟是什么事?”“没什么,我打算退隐!我刚才把主公狠狠地骂了一通。”“骂主公?在哪里?”“在关白面前。你放心,惊讶的不是主公,而是关白。主公似乎很想讨好关白,我却沉不住气,我不怕关白。当决定要吓唬吓唬关白时,我就知,我在德川氏已经走到了尽头。”“您为何这么做?”“你不知最好。这便是我作左,哈哈。夫人,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唉。”“现在我除了切腹自杀,别无他法。”“您……”“不错,对你来说,我是个任性的丈夫。但是,你还有阿仙。我死后,你就和阿仙一起过同子吧。”作左冷笑了几声,泪水却从他眼眶里流了出来。人真是难以明白之物。一个毫无私欲的人,却无法得到众人的理解,数正便是这样。但作左更是怪诞,他不念佛,只斥责主君和关白,就可以骄傲地迈向西方极乐净土……“哈哈。”“大人究竟怎么了?”“我只是觉得好笑,哈哈。”“告诉我,您为何一定要切腹?看在儿孙的份上,您应告诉我。我是武士的妻子,不会无故阻拦大人。”“哈哈,这是说不清的,我只是觉得好笑。”作左一边笑,一边拭眼角的泪水,好一阵子,他才严肃地看着妻子。看到为了一家人不停辛劳、日益衰老的妻子,他心中涌起了哀伤和悲悯。“夫人,人生就是如此,你能明白吗?”“不明白,您究竟是怎么了?”“人在浑浑噩噩中变老,被召唤了回去。你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说起来,真是又奇怪又可悲,哈哈,实在太可笑了!”作左不停地笑着,他不知此时彦左卫门受家康之命,已悄悄来到了此地,“关白,主公,现在都如晒干的梅干,最后也将干枯而死。哈哈,真是可笑……”

相关文章